一、新诗的诞生是天经地义的,但没有必要把新诗和旧体诗对立起来,为了提倡新诗就贬低排斥格律诗
自由体诗歌是适应历史的需要破土而出的。新诗的出世天经地义。但是,伴随着新诗的诞生,却出现了对格律诗的简单否定,这个事实也是必须正视的。这不是新诗本身的过错,而是诗论者的过错。1919年10月,在编好《尝试集》之后,胡适写就一篇大文章:《谈新诗——八年来一件大事》。胡适特别批评了唐以来的近体诗。他说:“五七言八句的律诗决不能容丰富的材料,二十八个字的绝句决不能写精密的观察,长短一定的七言、五言决不能委婉表达出高深的理想与复杂的感情。”他用“决不能”这样斩钉截铁的词汇,认定绝句和律诗在今天已无用武之地,彻底宣判了它们的过时。胡适的这篇文章代表了当时相当一批人的观点。朱自清称这篇文章是诗歌革命的“金科玉律”。可以说,它是诗歌革命的一篇带有纲领意义的文章。胡适在推进新文化运动和白话文上是有功劳的,在呼唤与创造新诗上也是有功劳的,但他对格律诗的粗暴否定,后果也是十分严重的。影响所及,以至往后几十年的时间里,许多人对格律诗怀有成见,把它当作诗歌的另类,不相信它能表现当代人的复杂感情,不承认表现新时代的格律诗也是新文学的组成部分。
在我国几千年的诗歌史上,有过多次重大的诗体嬗变,每一次都不是以新诗体排斥旧诗体。近体诗的出现,并不意味着古风被废止;长短句的出现,并不意味着律绝被废止。各种诗体争奇斗妍,这大概是我国古代诗歌长盛不衰的原因之一。为什么新诗出现之后,形成了冷落、贬低格律诗的不正常局面?形式具有很强的继承性,旧形式经过革新,是能够表现新内容的。为什么我们长期未能对诗歌领域的旧形式采取公正的态度,以积极的姿态利用它?毛泽东在《新民主主义文论》中肯定了“五四”新文化运动的巨大历史功绩,同时也指出它的缺陷。毛泽东认为五四运动的许多领导人没有历史唯物主义的批判精神,使用的是“形式主义的方法”,“所谓坏就是绝对的坏,一切皆坏;所谓好就是绝对的好,一切皆好。”他们批判封建主义,批判孔孟之道,这是对头的。但是批过了头,就把传统文化中许多优秀的东西也否定掉了。形式主义的影响,是排斥格律诗的一个重要原因。把新文学运动和白话文运动等同起来,把诗歌革命和用白话写诗等同起来,这是导致否定格律诗的又一重要原因。
“五四”前后,受到否定的不仅是格律诗,其他各种民族传统文艺几乎无一例外地受到抨击。譬如戏曲,受抨击之猛烈决不下于诗词。但戏曲毕竟在底层老百姓中有深厚的根基。新中国成立之后,各种民族传统文艺形式普遍受到重视,戏剧领域是戏曲与话剧并存,绘画领域是国画与油画并重,音乐领域是交响乐队与民族乐队、美声唱法与民族唱法都得到发展。唯独诗歌领域,格律诗并没有取得与新诗平等的地位。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?原因是多方面的。总之,格律诗的社会地位问题,现在是到了应予彻底解决的时候了。
二、格律诗复苏的三个阶段以及目前的发展状况
诗歌革命之后,新诗取代了格律诗,成为中国诗坛的领衔主演者。但格律诗并没有停止发展。在现实生活中,实际上是三条线:新诗、格律诗、民歌都在发展。就格律诗来说,不但文化界有许多人继续以它为表达心声的载体,政界、军界、社会各界都有许多人爱好旧体诗。新文学界人士努力从事新文体的创作,但其中也不乏格律诗的著作家。鲁迅、郭沫若、郁达夫、茅盾、田汉、老舍等都是格律诗的高手,创作出许多精妙的诗章。近半个世纪以来,格律诗在逐步复苏,大约经历了三个阶段:
一、从《诗刊》创刊,毛泽东诗词十八首的发表到“文革”前夕;
二、从天安门诗歌运动到1987年中华诗词学会成立;
三、从中华诗词学会成立到如今。
虽然“五四”之后格律诗的创作实践一直没有停止,它却长期受歧视、受误解,人们不敢把它视为新文学的载体之一。这种局面一直到毛泽东诗词发表之后才开始有所动摇。1957年,《诗刊》创刊,发表了毛泽东诗词十八首,这是我国诗歌史上的一件大事。对于此举,作者本人并不热心。他在致臧克家的信中说:“这些东西,我历来不愿意正式发表,因为是旧体,怕谬种流传,贻误青年;再则诗味不多,没有什么特色。”这是他的真心话。他还说:“诗当然应以新诗为主体,旧诗可以写一些,但是不宜在青年中提倡,因为这种体裁束缚思想,又不易学。”这不是毛泽东提出的新见解,反映了当时的普遍看法。毛泽东非常热爱诗词。作为党和国家的领导人,他严格地把个人爱好同党和国家的文艺政策区分开来,生怕因为自己的爱好影响到党和国家的文艺方针,影响到文艺的格局。“诗当然应以新诗为主体”,这是“五四”以后已经形成的诗歌格局。后来毛泽东又提出这样的意见:“旧体诗词源远流长,不仅像我这样的老年人喜欢,而且中年人也喜欢。我冒叫一声,旧体诗词要发展,要改革,一万年也打不倒。因为这种东西,最能反映中华民族和中国人民的特性和风尚。”这体现了毛泽东诗词观的新发展
《诗刊》推出毛泽东诗词,影响之大、之深远,是作者远远没有料到的,也是《诗刊》编辑们远远没有料到的。此后,迅速兴起一股毛泽东诗词热。继《诗刊》发表毛泽东诗词,《诗刊》、《人民日报》又陆续刊登了陈毅、赵朴初等人的诗词,同样产生了很大影响。尽管在这一阶段,新诗一花独秀的局面并没有被打破,“五四”以来笼罩在格律诗周围的迷雾并没有被廓清,但从毛泽东诗词的巨大魅力中人们不能不思考:旧体诗词真正已经失去表现力了吗?它能不能表现当前的新时代?毛泽东诗词不但生动地表现了当代革命者的思想感情,而且表现得如此之感人,如此之深刻,这实际上是用创作实践对格律诗过时论的最有力的反驳。
1976年春天,人民群众在天安门广场纪念周恩来总理,声讨“四人帮”。这是一场政治运动,它的武器是鲜花和诗歌。天安门诗歌中有新诗,绝大多数是旧体诗。“诗乃心声”,他们选择了诗歌,选择了格律体,作为表达心声的载体。天安门诗歌用千万人的行动说明了,旧体诗并没有过时,相反,人民认为它是表达自己心声的适宜形式。1976年秋天,“四人帮”垮台了,媒体陆续发表了陶铸、胡风、聂绀弩等人的旧体诗,给人带来很大的感情冲击。此后,格律诗的复苏,就成为一股不可扼制的浪潮。新时期伊始,各地纷纷成立诗社。《诗刊》复刊后,臧克家等的倡议下,每期开辟两页的版面刊登旧体诗。到1987年中华诗词学会成立,全国已经有了近百个诗社,格律诗的刊物也有了好几家。
- 上一篇:古籍阅读中的"古"、"今"问题—不能“以今律古”,也不要“以
- 下一篇:没有了
